7月4日，南京邮电大学信息产业发展战略研究院教授、工信部信息通信经济专家委员会委员、中国法学会网络与信息法学研究会常务理事王春晖，就公共场所直播行为的法律边界问题接受中央电视台新闻频道专访。

伴随直播经济、短视频行业快速发展，大量主播借助手机及各类摄像设备，在餐厅、酒店、商场、车站、机场、城市道路、旅游景区等公共场所开展直播，现已成为十分普遍的社会现象。直播普及的同时，民众外出时被动入镜、莫名“被直播”的情况愈发多发，由此引发大量群众困扰。公共场所直播的法律红线如何界定？各类直播行为应当怎样规范？带着上述问题，央视新闻频道对王春晖教授进行专题采访。

王春晖教授认为，汤泉馆、健身房等特殊经营场所内，顾客泡温泉、更衣、健身等活动具备高度合理隐私期待。即便场地属于对外开放的经营性公共场所，顾客在此类场景下的行为直接关联身体隐私与私人活动，契合社会大众普遍认同的“不愿被外人知晓”的心理预期，属于私密性极强的个人活动。

王春晖表示，相较其他业态，汤泉洗浴行业场景自带强私密属性，经营者应当履行更高标准的顾客肖像、个人隐私保护义务。记者在社交平台调研发现，除汤泉场馆直播乱象外，不少游泳馆、水上乐园商家也在场内开展直播，镜头中大量身着泳衣的游客清晰入镜，其中不乏正在水中嬉戏的未成年人。

王春晖教授指出，在汤泉馆、游泳馆、水上乐园这类私密、半私密涉水场所直播，只要画面内人物具备身份可识别性，无论是否进行面部特写，仅凭身形、体态等身体外部特征即可锁定特定自然人的，均极易涉嫌侵权。

近期各大社交平台上，众多网民吐槽外出时常被直播镜头抓拍、被动入镜，长期深受困扰，部分群众甚至滋生出门便害怕被偷拍直播的焦虑。王春晖表示，我国现行法律并未一刀切禁止公共场所直播，但对拍摄行为划定了清晰、严谨的侵权判定边界，不能简单片面认定“公共场所可以随意拍摄直播”。

王春晖认为，判定公共场所直播是否构成侵权，核心依托两项法定标准：第一，画面中的自然人是否具备身份可识别性。无论是清晰面部五官，还是独特身形、体态、穿搭特征，只要普通公众或当事人亲友能够据此定位到特定个人，即达到法律层面的可识别标准；第二，拍摄、直播行为是否超出《民法典》规定的肖像合理使用范围，一旦突破该范畴，便存在侵权法律风险。

结合《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典》第一千零一十九条相关规定，王春晖解释，未经肖像权人同意，任何组织、个人不得擅自制作、使用、公开他人肖像。法律仅设置有限豁免情形，仅出于个人学习、正规新闻报道、公职履职、单纯展示公共环境等兼顾公共利益、客观必要的拍摄行为，可无需当事人许可使用肖像，而以涨粉、带货、门店引流为目标的各类商业直播，不在法定免责范畴之内。

王春晖指出，在地铁、城市主干道等完全开放的公共区域，不少主播为博取流量刻意近距离拍摄路人。只要捕捉到具备识别性的面部、体态特征，且未提前取得当事人许可，无论直播是否产生直接收益，均已侵犯他人肖像权；若直播同步收录路人私下交谈、私人对话内容，还将叠加侵害自然人隐私权。延伸至商场、景区商户直播场景，部分商家以招揽客源、线上涨粉为目的，将过往游客作为拍摄焦点或直播背景素材，清晰拍摄可识别人像却未征得当事人同意，同样构成肖像权侵权。他着重强调，商家不能以“无意间拍到”作为免责抗辩理由，以商业流量为导向的拍摄行为本身不属于合理使用，该类抗辩在司法实践中无法得到支持。

针对社会大众普遍存在的认知误区，王春晖强调：自然人即便身处开放式公共空间，肖像权与隐私权依旧受法律完整保护。餐厅、汤泉馆、休闲会所等消费场景中，消费者用餐、休憩、闲聊的行为自带合理隐私期待，相关私人活动受法律重点保护，无约束的现场直播极易触碰法律红线。

王春晖分析，以餐厅直播为例，即便商家拍摄初衷仅为展示菜品，却无意拍到店内食客，该行为也大概率构成侵权。餐厅虽对外经营，但顾客用餐、私下交谈属于具备隐私期待的私密行为。只要镜头中顾客的面部、身形、衣着特征能够识别对应具体个人，即便未做单独特写，也已侵害肖像权；若直播收录清晰的私人对话，还会同时侵犯隐私权，经营者需承担双重民事责任。

王春晖表示，实务中需要区分不同拍摄场景，并非只要路人入镜就必然构成侵权，合法合规的拍摄行为存在明确界定标准。若主播使用广角镜头远景拍摄城市街景、景区全景，路人仅作为虚化背景，面部、身形完全无法辨识，该拍摄行为契合《民法典》中“为展示特定公共环境，不可避免地使用他人肖像”的合理使用条款，一般不认定为侵权。

结合司法实践与线下经营实际，王春晖梳理归纳出四类合规直播拍摄情形，便于广大主播、经营主体对照规范自身行为：

第一，直播核心目的为展示公共风貌，路人仅模糊、偶然入镜。 主播全景拍摄城市风光、景区全景，人群仅作为虚化背景，无法识别任何具体自然人，属于法定合理使用情形。

第二，正规媒体开展新闻报道、公共利益类直播。 媒体开展商场消防巡查直播、公共文明宣传、合法舆论监督时，路人模糊入镜无需提前授权；针对不文明行为曝光时主动对当事人人脸做打码模糊处理，同样适用免责规则。

第三，私人拍摄且全程不对外公开传播。 拍摄素材仅用于个人学习、家庭纪念留存，不发布至网络平台、不对外扩散，即便偶然拍到其他路人也不构成侵权。例如游客拍摄风景时顺带拍到其他游客，仅自行留存、不上传社交平台，无需承担法律责任。

第四，规范经营前提下的商业直播。 商家在门店醒目位置提前张贴直播告知提示，镜头全程聚焦菜品、商品等经营内容，不刻意对准店内顾客，仅偶尔拍到无法识别的模糊路人，此类直播具备合规基础。

王春晖重点提醒广大主播与线下经营者：一旦直播行为超出上述合理使用边界，可能同时侵害他人肖像权、隐私权，情节严重的还会涉及名誉侵权，相关责任主体需依法承担停止侵害、赔礼道歉、赔偿损失等民事责任。

（撰稿：单婷婷 编辑：宋丽敏 初审：黄卫东 审核：葛敏）